官阶制度小识——兼谈《太平年》剧中主角的官衔

一、现代官制的特点

首先需要警惕的是：尽管当今官职头衔也有非常冗长的复合头衔，但切莫用今天的官制去机械类比古代。职官制度自有其内在逻辑，简单的古今对照，往往两头落空。

研究中国古代官阶，目前最好的入门是阎步克的《中国古代官阶制度引论》。阎先生的核心观点是：官阶制度从秦汉到唐宋逐渐复杂化，各种阶官、散阶、勋官层层叠加；到了明清，反而回归质朴，阶官与职事高度合一，头衔简洁明了。

这套分析框架，对我们理解古代官职极有帮助。

回到当代官制。我们今天的头衔看起来也很长，但核心逻辑其实简单——本官占绝对主导。一个人的职务同时标志了级别和职责，然后在此基础上附加各种临时差遣：专班成员、领导小组组长等等。但这些差遣和本官高度绑定，不会由不同人充任。

最关键的一点是：今天的头衔几乎都有实际职责，不存在纯粹的位阶、荣誉性官职。唯二的例外，是公务员职级和事业单位职称。

“职务与职级并行”制度，初衷是给非领导岗位人员提供年功序列式的待遇晋升通道。但实际执行中，由于领导层对权力的垄断，职级反而演变成一套特殊的“阶官”体系：副科职领导介于四级与三级主任科员之间，资深副科可挂三级主任科员以酬年功；正科晋升一级主任科员，甚至可获得副处级的四级调研员（常见于县局局长）。另一种用法是，高级职级加上“党组成员”身份，作为实际的机关副职分管具体事务。

这事其实很像明清时期对资深官员的“加官”制度。《红楼梦》相关的重要人物李煦，任苏州织造，这原是内务府外派机构，其本官不过是内务府下属司的郎中。但因资深，朝廷给他加九寺少卿乃至通政使司通政使的衔头——职级提升了，干的活还是织造。这与今天四级调研员当局长的逻辑，何其相似。

总而言之，今天的27级行政级别内部，有按年资细分的待遇层级，但这并不作用于头衔本身。官职依然是“位阶+差遣”的复合体，是比古代简洁得多。

至于技术职称，需分体制内外。体制外的职称，作用类似秦汉到南朝初期的二十等爵——听起来光鲜，实际用处不大。体制内的职称，则成为技术人员的正式位阶，与工资待遇挂钩。

另外提一句警衔和军衔。警衔基本由年功决定，会出现高职务低警衔的情况；军衔则与职务紧密挂钩，但有一定浮动空间。因只用于特殊部门，此处不赘。

二、官阶制度的两大取向

阎步克指出，官阶制度有两大取向：

参考现代文官等级制的“品位分类”和“职位分类”两大类型，笔者打算引申出一对“品位分等”和“职位分等”概念：在前者之下，职位之外另有官阶，它所确定的是官员个人品位，所以可以有阶无职、有职无阶，甚至阶高职低或阶低职高；在后者之中，等级是附丽于职位的，无官则无等级、品位可言。“品位分等”有利于维系官僚个人的地位、身份和报酬，赋予其安全稳定之感，它是以“人”为中心的；“职位分等”则相对重视效率，同工同酬，是以“事”为中心的。期待这个“品位—职位”视角，可以为解析传统官僚等级制提供一个便利的工具。^^

唐宋近于品位分等，明清和今天则近于职位分等。

唐代在南北朝基础上，形成了一套极复杂的阶官体系：散官（级别待遇与服饰）、职事官（实际职务）、勋官（荣誉）、爵位（身份）、食邑（经济待遇，后虚化为荣誉）、食实封（实际经济利益）。多维度荣衔系统，如荣衔A有M阶，荣衔B有N阶，组合起来就能产生M×N种可能的阶位——目的之一，是防止官员晋升太快而无官可授。

这就是“复杂化”的底层逻辑：官位不够用了，就在虚衔上做文章。

三、名器贬值

这里必须引入一个概念：名器贬值。官阶一旦本身形成独立于其挂钩物质基础的荣誉价值，被人趋之若鹜，统治者必然会超授官阶，进而导致名器贬值。

举两个现代例子：

1. 星巴克把三种杯子叫做中杯、大杯、超大杯，就是不叫小杯——因为“小杯”听起来不够体面。但大家都懂，中杯就是原来的小杯。（罗永浩那个经典gif，想必各位都看过。）
2. 万事达原本的顶级信用卡叫“世界卡”，国内最早由广发银行发行，权益极佳。后来滥发，世界卡成了烂大街的入门卡。于是万事达又推出新顶级卡：“世界之极”。

古代同理。安史之乱后，朝廷为安抚藩镇，不断滥授阶官、检校官。结果，这些荣衔迅速贬值，原本象征尊贵的“开府仪同三司”，到唐末已成标配。

四、唐宋变革中的使职差遣化

还需要破除一种“智能设计论”的迷思——仿佛朝廷会先设计一套精美绝伦的制度，再把实际情况往里填。事实恰恰相反：制度是在工作实践中不断磨合、调整、打补丁的结果。

唐末的财政三司使就是典型案例。在唐前期，户部所辖四司：户部司负责土地、户籍、赋税政策的制定；度支司负责财政的收入、预算、支出；金部司负责贵金属、货币、度量衡和部分商业活动；仓部司负责粮仓管理，官田租税。但由于长安地理原因，转运艰难，增设转运使，负责管理运输供给中央的粮食、财税，同时设置盐铁使，统一管理这一重要税源，这两个职务后来合称盐铁转运使，简称盐铁使。同时，安史之乱后，两税税收、军务供给繁忙，度支司越来越重要，于是度支司独立运作，由高官兼任度支使分管。安史之乱后，户部司所管的土地户籍失控，户部司无所事事，之后将几笔新的财税收入交给户部司管理，作为国家战略储备，并也设置高官任户部使分管。至于宋代，三司使已经专名化，并总管所有的财政、工造事务，并不是这三司了。

这就引出了唐宋制度史的核心概念：使职差遣化。旧的荣衔贬值了，职事官反而因含金量高，被重新排序，变成一套新的位阶体系。旧的机构不适合于新的政务处理了，于是就发明各种新使职，开设新的机构。这套位阶，用来给真正干活的差遣“定级别”。

于是出现了一种奇观：某个官员的本官是“尚书”，差遣却是“度支使”；另一个官员的本官是“侍郎”，差遣也是“度支使”。本官决定待遇，差遣决定权力。头衔越来越长，因为要把本官、阶官、差遣全都写上去。

到了宋代，连节度使这种原本的使职差遣也二次位阶化了。节度使的全称本来是“某州刺史使持节某州军事（作为职事官）充节度观察处置等使（节度使的差遣）”，到宋朝被打包合并，成为武官官阶之一级。

五、太平年中主角头衔解析

最后，回到某热播剧中主角的官衔。我们逐条解析：

• 开府仪同三司：散官最高阶，唐初极尊贵，唐末已严重贬值，相当于“荣誉正一品”。
• 右卫大将军：职事官。唐初府兵制下，这是十二卫之一的右卫最高指挥官，统兵实职。唐末府兵制瓦解，此职已虚化，成为高级武官的荣衔。
• 检校司空：唐初意为“暂代”或“试用”司空，是一种临时任命。唐末完全虚化为荣衔，与实职无关。
• 镇海镇东节度衙内兵马都指挥使：真正的差遣1。中原王朝封吴越国为镇海镇东节度使，节度使府下设衙内亲兵，此官即指挥亲兵之职。主角以世子身份充任，合理。
• 诸道兵马都元帅府掌书记：真正的差遣2。中原又封吴越国为诸道兵马都元帅，元帅府设掌书记为首席幕僚。此即主角的实际文职差遣。

总结一下：主角的头衔里，前三个（开府、右卫、检校）都是已经贬值或虚化的荣誉性加衔，后两个才是他真正干活的位置。这完全符合唐末五代“官虚职实”“头衔冗长”的制度特征。

附：我以前整理的童贯迁转表，可作为阅读练习，供有兴趣的朋友参考。